□  吳子暉

教堂的鐘聲緩緩響起，像水面慢慢暈開的圈圈漣漪，而漣漪的中心就是在哲學康莊大道上一步一個腳印的康德。人們聽著教堂回旋的鐘聲，看著康德前進的步伐，習以為常并有備無患地校準自己的鐘表，此刻是德國柯尼斯堡城下午三點。

康德習慣固定時間散步，而我喜歡空閑時間追逐云彩。

青年作家陳春成有篇小說《裁云記》，小說里設置了“云彩管理局”和“云彩修剪站”兩處精妙的隱喻，作者的曲筆自有借代，而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，我不想打破小說家詩意的敘述，為賦新詞強說愁，我只承認我對云彩也有過漫漶的想象。

對云彩的留心注意起源于小學課堂上的比喻句。當老師解釋完比喻句的架構和用法，前排同學說出兒子像爸爸引得大家哈哈笑時，我看到了前排窗戶上流光溢金的云彩，像一顆緩慢轉動的金燦燦的鳳凰頭。我憑借對窗邊云朵準確的比喻，獲得了老師的夸獎和同學的掌聲。那一刻，我感覺心里滿滿的。那片金燦燦的鳳凰頭般的云朵似乎從窗戶上慢慢挪移，慢慢融進我的心里，接著在我胸中不斷起舞、擴延。

再后來：早霞不出門，暮霞行千里；一道殘陽鋪水中，半江瑟瑟半江紅；落霞與孤鶩齊飛，秋水共長天一色……當書本上習得的文字與真實生活中實踐的經驗進行連續咬合時，我開始體悟自然的詩意饋贈和古人的深切智慧。于是，綿綿夜雨停滯的翌日清晨，我在鄉村小道的水坑或池塘里，遇見橙紅流竄的火燒云；午休結束，揉完惺忪睡眼立刻按下快門，記錄蒼穹之中翻涌騰躍的奶白云海；下班漫步公園巷道，拍下紫色晚霞與霓虹路燈交相輝映……

而如今，雖然畢業多年，也研習過許多優秀詩人的優秀詩篇，但詩奴賈島的《尋隱者不遇》就像回憶里五彩繽紛的站臺，在我一往無前的當下和未來留有片刻想要回望的標地。“只在此山中，云深不知處”。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攀登山峰的過程，那“云深不知處”不就是人跌宕起伏且不可測算的命運的真實寫照嘛？再解構淺讀一下，人總是有無窮的控制欲，希望翻手為云，覆手為雨，一切盡在掌握之中。但是，希望只是希望，不是現實，人可以隨意地翻手覆手，但絕不能不借外力為云為雨。小說《裁云記》中，陳春成反其道而行之，人類對變幻多端的云彩進行了“有效”控制，設置“云彩管理局”和“云彩修剪站”，對奇形怪狀的云朵進行“規則化合理化”的“修剪”，反諷現實，意味深沉。

云深知何處，但求此山中。

高高懸掛的云朵，永遠給我以想象和啟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