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的底片里,總定格著一輛舊單車的輪廓,和姐姐追著風奔跑的身影。那段在鹽場學騎車的日子,雖已事隔多年,想起來卻依舊溫熱清晰,是心底最柔軟的珍藏。
我學騎車的地方,是家鄉那片廣袤的鹽場。兒時的家緊鄰鹽田,屋后便是鹽格子。縱橫交錯的鹽格子就像大地精心鋪就的銀色棋盤,規整又壯闊。除了曬鹽的鹽格子,還有制鹵水的甜板格與咸板格,海水順著階梯式的格局緩緩流淌,經日復一日的日曬,咸度漸漸攀升。待到濃度凝至25度飄花,便會引入鹽池,靜待白鹽結晶而出,這是鹽場獨有的時光密碼。
開春時節,咸板格里的積水被盡數抽干,陽光炙烤幾日,再經過大滾輪拖拉機來回碾壓,版面便會緊實平整。常年被鹽水浸潤過的土地,松軟得像裹了一層薄棉,便是我學騎車的天然訓練場。縱然摔上幾跤,身下也是軟軟的,半點痛感都沒有,只留滿心歡喜的嘗試。
那時的我身形瘦小,跨上單車時,必須把車座壓到最低,腳尖才能勉強踮著地面。車把在手中微微發顫,眼里滿是對騎車的好奇與期待,心底卻有著藏不住的膽怯。姐姐始終守在我身旁,雙手穩穩托住車后座,腳步跟著單車的節奏一路小跑,溫熱的掌心傳遞著安心的力量。“握穩車把,眼睛看前面!”她的聲音裹在鹽場的風里,清晰又溫柔,一遍遍重復著,從未有過不耐煩。
我攥著車把用力蹬腳踏板,車身總搖搖晃晃,像一株被風吹得歪扭的小草。每一次身子猛地傾斜,連人帶車快要倒地的瞬間,我都會本能地棄車邁著腿往前沖,逃跑的速度竟比扶著車后座的姐姐還要快。姐姐被甩在身后,扶著將要倒地的單車,大聲喊著“慢點跑”,語氣里滿是哭笑不得的寵溺,鹽場上空回蕩著我們的笑聲,連風都裹著清甜的鹽味。
從晨光初露到夕陽染遍鹽田,我摔了又起、起了又摔,卻從未因疼痛停下。松軟的咸板格包容著我的笨拙,姐姐的守護溫暖著我的膽怯。不知何時,我忽然感覺身后的手松開了,單車竟穩穩地向前駛去!我騎著車在鹽格子里轉圈,風拂過臉頰,帶著鹽粒的微咸,腳下的踏板輕快轉動,那種掙脫束縛、自由馳騁的歡喜,是童年最珍貴的印記。
如今,那輛舊單車早已不見,鹽場的鹽格子也成了回不去的風景。姐姐也不再像當年那樣追著我跑,可她當年托著車后座的溫度,依舊暖在心底。每每想起那年在鹽場學騎車的日子,想起跌倒不疼的松軟鹽格子板面,想起我總比姐姐跑得快的模樣,嘴角總會不自覺上揚。那段藏著純粹親情與童年童趣的時光,早已刻進歲月深處,成為我一生難忘的美好。(宋云)